2025 年 5 月,在美國加州富裕的阿卡迪亞郊區,兩個月大的男嬰沃爾特因為頭部受傷被送往醫院。自稱是他母親的女子說,嬰兒是不慎從床上摔下。然而醫生覺得情況不對勁,認為沃爾特的傷勢更像是車禍造成,或是曾經遭到猛烈搖晃。警方懷疑有人虐待兒童,隨後搜查沃爾特居住的豪宅,並一度拘留他的父母,也就是 66 歲的宣國軍和 39 歲的張莎莎。這起看似單一的嬰兒受傷事件,就此揭開了一棟豪宅裡的驚人內幕。
關鍵數字
14 名:檢方表示豪宅內住著 14 名透過代孕出生、年齡介於六個月至三歲的孩子,檢方稱這些孩子每天都遭到毆打。這個數字是整起案件最受震撼的起點。
32 部:起訴書指出豪宅內安裝了 32 部攝影機,屋內到處都有動態感應攝影機。錄影片段顯示,年幼的孩子經常要在書桌旁坐上數小時,監控之密集,成為檢方描繪屋內生活的重要證據。
1 萬平方英尺:這棟豪宅面積約 1 萬平方英尺,換算約 929 平方米,有九間睡房、11 間浴室,以及一個恆溫泳池。空間之大,與屋內孩子的生活處境形成強烈對比。
330 萬美元:網上房產資料顯示,這棟豪宅在 2021 年以 330 萬美元成交,兩人也在 2021 年 4 月遷入。豪宅外觀與一般富裕郊區住宅無異,鄰里難以從外表察覺異狀。
各 2000 萬美元:兩人今年 10 月再次被捕,被控串謀虐待兒童,法庭把兩人的保釋金各定為 2000 萬美元。兩人否認控罪,目前仍被羈押。
17 年 4 個月與 11 年 8 個月:如果罪成,宣國軍最高可被判監 17 年 4 個月,張莎莎則最高可被判監 11 年 8 個月。刑期差距反映兩人在案件中被認定的角色有所不同。
21 名與 26 人:截至 2025 年 5 月,張莎莎保存的一份試算表共列出 21 名孩子。檢方在較早的一場聆訊上表示,與這個家庭有關的孩子共有 26 人。這些孩子其後已被帶走,由州政府照顧,之後再有五名孩子出生。
逾 1 億美元:檢方在聆訊上表示,兩人在 2025 年的資產淨值遠超過 1 億美元。財力雄厚,卻與代孕安排是否妥善照顧孩子完全是兩回事。
檢方表示,他們在屋內發現的情況,只能用恐怖之家來形容。這棟如迷宮般的地方遍布攝影機,裡面住著多名代孕出生的年幼孩子。洛杉磯縣地方檢察官在 10 月提出控罪後的記者會上說,這棟房子只能被形容為這些年幼孩子的恐怖之家,他們都是透過代孕程序被帶到這裡的。
其中一個房間沒有攝影機,但其他攝影機拍到保姆把孩子抱進那個房間,其後可以聽到房內傳出孩子的尖叫聲。檢方稱,男嬰沃爾特的傷勢是一名保姆造成,並已控告她在可能造成嚴重身體傷害或死亡的情況下虐待兒童。這名保姆目前仍然在逃,尚未被捕。
另一方面,被告的律師對指控提出完全不同的說法。律師表示,依照他所審視的證據,這些指控是對事實的錯誤描述,並稱他的當事人宣國軍是無辜的。律師引述說,宣國軍之所以成為針對目標,是因為他行使憲法賦予他建立大家庭的權利。另一位代表張莎莎的律師則表示,案件會透過適當的法律程序處理。兩種說法南轅北轍,最終將由法庭審理認定。
這對男女如何擁有這麼多孩子,是外界最想知道的問題。美國已成為全球其中一個主要的代孕產地。所謂代孕,是指一名女性替另一個人懷孕並誕下孩子。一項 2024 年針對美國代孕數據的研究發現,在 2014 年至 2020 年間,接近三分之一的準父母來自美國以外。在禁止代孕的中國,客戶人數在各國中最多,約佔海外準父母的 42%。
背後有結構性原因。美國提供不少輔助生殖技術服務,而中國許多人在國內難以取得這些服務。單身女性和性少數人士在接受試管嬰兒療程和凍卵方面,往往面對障礙。此外,也有一些夫婦曾受到中國實施數十年的獨生子女政策限制,到政策在 2016 年結束時,他們的身體狀況已不再適合自行懷孕,因此部分人轉而到海外尋求代孕。
法庭文件顯示,對於曾替宣國軍和張莎莎代孕的女性而言,兩人希望透過代孕生育孩子的要求,起初並未引起太大懷疑。數名代孕母親都是透過一家名為馬克代孕的機構受聘。代孕機構一般被視為獨立的第三方,但後來才發現,馬克代孕原來由這對男女自己經營。公司註冊文件顯示,張莎莎是馬克代孕的經理,而同一份文件亦把二人在阿卡迪亞的豪宅列作公司地址。
副地方檢察官在 10 月 16 日的聆訊上向法官表示,由宣國軍和張莎莎在家中經營的這間代孕機構,從未替任何其他準父母配對過代孕母親。換句話說,這間機構服務的對象,始終只有經營者自己。
其中一名代孕母親在 2025 年控告兩人,索償理由包括欺詐和蓄意虛假陳述。她指稱,張莎莎在最初階段沒有披露自己與馬克代孕的關係,又稱如果一早知道實際安排,她不會繼續參與。她沒有回應訪問要求。被告其後提出申請,要求撤銷案件,理由是該女子沒有充分依據提出訴訟,案件目前仍在審理。
另外五名女性在 8 月另行入稟控告宣國軍和張莎莎,稱有類似遭遇。訴訟指,張莎莎沒有披露她和宣國軍與該代孕機構的關係,也沒有告知他們實際擁有多少名孩子。訴狀稱,每一名原告都被引導相信,自己是唯一一名替這對男女代孕的女性,而且她是在協助一個家庭孕育一名唯一而珍貴的孩子。
兩人也曾使用另一家外部代孕機構,即總部位於加州的寶寶樹代孕。寶寶樹代孕創辦人表示,宣國軍在 2018 年接觸他們,當時告訴他希望擁有一個大家庭。他們其後協助宣國軍與數名女性配對,這些女性至少誕下四名嬰兒。創辦人說,直到看到新聞報導,知道宣國軍正接受調查,他才第一次意識到對方原來有這麼多孩子,隨即停止與他合作。
不過,他們在 2024 年協助配對的其中一名女子,在去年 5 月沃爾特受傷消息曝光時已經懷孕。當時警方正調查涉嫌虐待兒童事件,當局已把兩人的 21 名孩子帶走並安排接受保護性照顧。創辦人表示,他其後安排這對男女與當時剛懷孕的代孕母親會面,兩人聽起來非常有信心,並向代孕母親保證他們一直善待孩子。這名女子最終決定繼續懷孕,並於 2026 年初誕下一名嬰兒。
美國生殖醫學會相關專家指出,法律並沒有限制一名準父母可以要求進行多少次代孕,也沒有規定必須披露這類資料。專家說,部分生殖銀行或代孕機構可能有自己的規定,但法律並沒有作出相關要求。一對準父母也可以同時與數間代孕機構合作,而毋須向每一間機構完整披露所有資料。
專家表示,這就在法律和業界規範之間形成了一個灰色地帶。她補充,在這個灰色地帶內,她曾見過不少涉及富有客戶的例子,當中並不只有中國人。不過,由於私隱保障,以及醫生和生育診所簽訂的保密協議,大部分個案並不為公眾所知。她說,像宣國軍這樣的行為並非前所未見。這番話點出案件背後更深層的問題:不是單一家庭的異常,而是制度留下的縫隙。
至於兩人的背景,宣國軍 1959 年出生於中國東部浙江省,18 歲時開始在烏魯木齊一家國營食品公司擔任會計。公開資料顯示,1997 年他當選烏魯木齊市人民代表大會代表,其後在 2008 年成為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人民代表大會代表。他移居美國後仍然活躍於公共事務,出任美國新疆總商會會長,以及美國華人聯合總會副會長,至少從 2019 年起已在公開活動中亮相。
一張照片顯示,宣國軍在 2022 年的一場活動上,與時任阿卡迪亞市長手牽手。王愛琳同年競選市長期間,宣國軍透過自己名下的一家公司捐款 4900 美元。今年 5 月,美國司法部控告王愛琳非法充當中國代理人後,她辭去阿卡迪亞市長一職,其後承認相關重罪。外界對張莎莎所知較少,她曾任房地產經紀。宣國軍和張莎莎從未結婚,法庭文件顯示,張莎莎曾與另一名男子結婚,兩人於 2022 年離婚。
這些孩子將會怎樣,是各界最關心的後續。其中一名透過代孕出生的孩子,至今仍與其代孕母親住在弗吉尼亞州。這名代孕母親去年得知當局正展開調查時已經懷孕,其後決定把孩子留在身邊。兩人其後控告她違反代孕合約,要求她交還女嬰,並向她索償 100 萬美元。
這名代孕母親最初沒有律師,只能自行在法庭代表自己,後來由弗吉尼亞法律援助協會的律師接手案件。她的律師在聲明中說,非常感謝加州洛杉磯地方檢察官為這些年幼孩子爭取公義所作的努力。這宗案件將繼續審理至明年 3 月。這名女嬰目前由社會服務部門監護,但仍與代孕母親同住,最近剛度過一歲生日。律師說,她在弗吉尼亞州仍然安全、快樂,並且有信心她今後也會繼續如此。
整起案件目前仍在審理,刑事指控與民事訴訟交錯進行。對台灣讀者來說,這起事件的警示不只在於一棟豪宅裡發生的事,更在於代孕產業跨國運作時,準父母人數、機構身分與孩子權益之間缺乏透明揭露與總量管制的灰色地帶。後續值得關注的是,法庭如何認定虐待指控、保姆是否到案、民事訴訟的進展,以及美國各州與業界是否會因此檢討代孕配對的揭露規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