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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人等器官盼重生 器捐法規擬鬆綁意願優先

萬人等器官盼重生 器捐法規擬鬆綁意願優先 cover

在台灣,此刻有一萬一千多名病人正在等待器官移植,他們等待的是一通電話、一次配對成功,以及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然而,器官的來源長期跟不上需求,許多人在等待的過程中病情惡化,甚至來不及等到移植的那一天。如何讓每一份願意捐贈的心意真正被實現,成為近期醫療與制度討論的焦點。

等待名單的規模相當龐大。截至十月底的統計,全國等待器官移植的人數超過一萬一千人,其中腎臟的需求最大,超過八千八百人,其次依序為眼角膜、肝臟、心臟與肺臟。另一種說法則將等待總數估算為近一萬兩千人,兩種數字雖略有出入,卻共同指向同一個事實:供需長期失衡,而且缺口不小。

與龐大的等待名單相比,捐贈的人數顯得格外稀少。去年全年器官捐贈人數僅三百一十八人,創下近年低點;今年截至九月底約二百三十四人,與去年同期大致持平,並未出現明顯回升。捐贈風氣低迷,讓第一線醫療團隊承受不小的壓力。

數字背後還有一個值得留意的結構問題。去年全年器官移植約三百多件,但其中大半屬於眼角膜等組織,真正的心臟、肺臟等重要器官移植,依臨床醫師評估恐怕不到一百例。換句話說,最急迫、最能挽救生命的器官,反而是最稀缺的。

日前振興醫院的一次經驗,恰好說明了器官的珍貴。院方在同一段時間內,連續為三位病人完成心臟移植手術,這種情形相當少見。之所以能夠一次獲得三顆心臟,部分原因是排序較前面的等待者未必適合接受移植,或捐贈心臟的條件與前面的等待者並不相符,而院方有能力照顧條件相對不佳的心臟接受者,才讓這三場手術得以完成。

三位病人都有裝設心室輔助器,等於是第二次動刀,手術本身困難,術後照顧更需要費盡心力。主刀醫師在病人接受移植後的兩週內,每天幾乎只睡兩、三個小時,甚至必須整夜待命,因為三位病人病情複雜,術後可能遭遇感染、出血、呼吸壓迫等問題,隨時可能需要再次手術。所幸在盡心照顧之下,三位患者都已順利出院。

然而,並不是每一份捐贈的心意都能走到手術台。臨床上最常見的困境,是捐贈者生前已經簽署器捐同意書,臨終時卻因家屬反對而無法完成捐贈。有一個令人心酸的例子:孫子生前簽署過器捐同意書,車禍送醫後宣告不治,醫師通知家屬準備器捐手術,祖父母卻當場痛哭,喊著不能讓金孫再苦一次,儘管醫師再三勸說,最後只能作罷。

類似的情形在臨床上非常多。當事人明明簽署了器捐同意書,家屬卻在最後關頭反悔,替家人做了與其生前意願相反的決定。背後的原因各不相同,有人不忍心親人再受一次苦,有人抱持死留全屍的傳統觀念,也有祖父母輩長輩無法接受孫輩先走一步的心情。

法律與現實之間,存在一道落差。依人體器官移植條例的精神,捐贈者生前已明確表達器捐意願,家屬原則上不得違反。但在實務上,器官摘取手術程序需要家人簽署相關文件,醫療團隊難以直接援引法律要求家屬配合,尤其當家屬不願意簽署時,程序便陷入僵局。

第一線醫師指出,家屬甚至不必明確說出反對,只要不願意簽署相關文件,或口頭答應卻遲遲不到醫院辦理程序,就可能錯失器官捐贈的時機。這不是單靠修法或強調法律效力就能輕易解決的問題,社會氛圍與事前溝通同樣關鍵。

面對這樣的困境,衛福部正研議鬆綁相關法規與行政流程。第一個方向是強化病人意願至上,避免醫師在執行當事人預立醫療決定時遭到家屬阻撓;第二個方向是簡化程序,讓病人在神智清楚的情況下,透過書面簽名即可成為重要依據,產生約束力。

衛福部官員也呼籲,簽署同意書的民眾應及早與家人充分溝通,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避免到了生命最後一刻,心意無法實現,徒留遺憾。畢竟,制度再怎麼調整,家人的理解與支持,仍是讓捐贈成真的最後一哩路。

另一項瓶頸來自司法程序。如果捐贈者因意外事故死亡,涉及死因認定與司法相驗,必須經過檢察官相關程序,才能到院摘取器官,因而可能錯失寶貴的捐贈時間。衛福部著手檢討相關制度,將與相關單位研議,在兼顧司法調查、捐贈者權益與醫療倫理的前提下,減少不必要的程序障礙。

捐贈風氣低迷的原因,還與社會推廣有關。有醫界人士指出,如今許多疾病末期病人選擇安寧療護,但病人選擇安寧療護的原因,部分與政府推廣不足有關,建議政府必須重視器官捐贈,讓民眾擁有知的權利,知道末期病人也可以選擇器捐,並且大力推廣,這是政府的責任。

捐贈者的照顧同樣不容忽視。有醫師強調,捐贈者在捐出器官之前仍然是病人,必須給予妥善照顧,捐贈者家屬的心情也須一併呵護,因為家屬一定是萬般不捨。採取這種做法的醫院,最後家屬反悔不願捐贈的情形十分少見,顯示尊重與陪伴本身就是最好的勸募。

此外,衛福部也持續檢討病人自主相關制度,例如評估將預立醫療照護諮商費用納入健保給付,相關調整方案將進一步討論。器捐與病人自主推廣單位的新任執行長具有器官移植專業背景,在了解實務問題後,即可研議改善方向。

等待移植逾一萬一千人,腎臟需求逾八千八百人;去年捐贈僅三百一十八人,今年至九月底約二百三十四人;去年移植約三百多件,但心肺等重要器官不到一百例;振興醫院一次完成三例心臟移植,醫師兩週內每天僅睡兩、三小時。

這些數字拼起來,就是台灣器捐現況的縮影:等待的人很多,捐贈的人很少,而每一例成功移植的背後,都是醫療團隊不眠不休的努力。數字不會自己說話,但它們提醒我們,每一個等待名單背後,都是一個家庭的期盼。

如果病人意願的效力獲得強化,未來家屬在最後關頭反悔的空間可望縮小,捐贈者的心意更有保障;司法相驗程序若能加速,意外死亡捐贈者的器官也更有機會及時利用。兩者加起來,都有助於緩解供需失衡。

但制度調整只是其中一環。社會對器捐的理解、家庭內部的事前溝通、以及醫療團隊與檢察體系之間的合作,同樣決定了改革能走多遠。沒有社會氛圍的配合,法律條文再完整,也難以在病房門口發揮作用。

接下來值得關注的,是衛福部與相關單位研議的具體方案何時出爐,包括書面簽名的約束力如何落實、司法相驗的調整幅度,以及預立醫療照護諮商費用是否納入健保給付。這些細節,將決定鬆綁的力道究竟有多大。

每一顆移植的心臟都得來不易,每一位接受移植的病人,都是帶著捐贈者的善意重生。讓生前的心意在最後一刻不被擱置,不只是制度的課題,也是整個社會共同的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