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稱霸全球貨幣市場百年之後，是否正在走下坡？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特聘教授艾肯格林（Barry Eichengreen）認為，答案是肯定的。他在 10 月 15 日的一場論壇上指出，多項數據顯示美元的獨霸地位正在被緩慢侵蝕，台灣作為貿易型經濟體，應該及早開始研究因應之道。
艾肯格林現年約 74 歲，自 1987 年起在柏克萊任教至今，長期研究國際貨幣體系的運作與歷史。他把總體經濟、歷史與政治學結合在一起，試圖理解全球金融架構如何演變、如何處理各種危機，是國際貨幣史領域的權威學者。
10 月 15 日，他以「美元霸權與亞太博弈」為題，在亞太政經研究協會主辦的亞太千里論壇發表專題演講。這場論壇由財團法人俞國華文教基金會與風傳媒協辦，聚焦美元地位變化對亞太地區的影響。
他開宗明義指出，美元之所以成為獨霸全球的貨幣，原因包括：世界各國與美國的貿易、以及各國之間的貿易，幾乎都用美元計價；全球進出口大部分以美元結算；各國銀行的存放款有很大一塊以美元計算。
其次，全球外匯交易高達九成是用美元進行，而且各國外匯存底中，過半是以美元計價的金融資產或存款。這些結構性因素，共同支撐了美元的霸權地位。
但艾肯格林指出，近幾年至少有三大現象，顯示美元的獨霸地位正在下降。
第一，美元資產在全球外匯存底中的佔比，從 2001 年的逾七成，大降至 2025 年的 56% 左右。短短二十多年，美元在各國央行儲備中的份額掉了超過十個百分點。
第二，外國投資人（包括外國政府及民間）持有美國政府公債的比重，同樣在下降。這顯示國際資金對美債的配置意願正在減弱。
第三，原本因為各國央行廣泛使用美元，美國財政部發行公債向市場借美元時，可以獲得較理想的殖利率。如今這個被稱為「方便的殖利率」（convenience yield）的優勢，也在慢慢消失。
關鍵數字一次看：
- 56%：2025 年美元資產在全球外匯存底中的佔比，2001 年時超過 70%
- 90%：全球外匯交易以美元進行的比例，美元仍是無可爭議的交易貨幣
- 50% 以上：各國外匯存底中以美元計價資產的佔比，美元仍是主要儲備貨幣
- 1987：艾肯格林開始在柏克萊任教的年份，研究國際貨幣體系近 40 年
他說：「從這三個現象可以看出來，美元霸權正在被慢慢侵蝕掉，現在問題是，侵蝕的速度會不會變快。」
儘管如此，艾肯格林也強調，美元的國際貨幣地位，目前沒有任何其他貨幣或金融資產可以完全取代。歐元、人民幣、黃金的討論雖然熱烈，但短期內都不具備全面接棒的條件。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誰取代美元」，而在於侵蝕的速度。如果侵蝕加速，全球金融體系將面臨劇烈的重組，各國都需要提前準備。
對於台灣的因應之道，艾肯格林提出了三點建議。
第一，發展央行數位貨幣（CBDC）。他表示，台灣央行可以持續研究發展自己的 CBDC，同時也應該跟區域內其他國家的央行一樣，例如南韓，研究商業銀行存款及其他金融資產的代幣化（tokenization）。
代幣化的概念，是把銀行存款與金融資產轉換成可在數位帳本上流通的形式。這不僅是技術升級，更可能改變跨境支付的底層架構。
第二，建立跨國央行互連機制。他指出，在這個地區的其他經濟體，若彼此在政治上有合作，已經有央行開始連結各自的即時支付系統（fast payment systems）。
他認為台灣也應該跟進。這種互連對小額支付體系（retail payment systems）的幫助，高於對大額支付體系（wholesale payment systems）的幫助；而 CBDC 與銀行存款的代幣化，則可以幫到大額支付的那一邊。
第三，外匯存底組成的進一步多元化。他建議，央行可以持續研究，如何謹慎地將外匯存底的成分變得更為多元，降低對單一貨幣的依賴。
艾肯格林特別提醒，由於台灣是個貿易型經濟體，若美元失去國際市場的信任，不只將打亂全球貿易，對台灣的衝擊也會特別直接。
他說：「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狀況，會是最糟糕的情境，倒是台灣應該要對這樣的負面情況開始準備，開始研究哪些選項可以替代對美元的依賴，以及對美國代理銀行體系（US correspondent banking system）的替代方案。」
美國代理銀行體系是目前全球美元清算的骨幹。台灣的銀行要進行美元交易，多半要透過美國的代理銀行。如果美元體系出現動盪，這條清算動脈的替代方案，確實是台灣金融安全的重要課題。
從更宏觀的角度看，艾肯格林的警告呼應了近年國際金融界的一個共識：美元的「過度特權」正在鬆動。美國的財政赤字、債務規模、以及關稅等政策面的不確定性，都在侵蝕國際社會對美元的信心。
對台灣而言，這場演講的價值不在於預測美元何時崩盤，而在於提醒：依賴單一貨幣的風險正在上升，而準備替代方案需要時間。CBDC 的研究、央行互連的談判、外匯存底的調整，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
後續值得關注的是，台灣央行是否會回應這些建議，加快 CBDC 的研究進度，以及是否啟動與區域內其他央行的支付系統互連對話。這些動作的快慢，將決定台灣在美元秩序變化中的應變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