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年前,一首描寫收舊貨的歌曲唱紅大街小巷;四十三年後,站在資源回收最前線的拾荒者,低吟的卻是回收物價格低落、收入縮水、回收場逐漸消失的悲歌。
在台灣亮眼的回收成績背後,是一群彎腰撿拾的身影。學者指出,台灣資源回收率達百分之五十七,在全球名列前茅,而穿梭巷弄的拾荒者正是這套循環經濟不可或缺的一環。
苗栗縣竹南鎮永豐資源回收站前,一名八十三歲老婦騎著三輪車,滿載紙箱與寶特瓶前來變賣。秤重之後,她熟門熟路地把車拉到各分類區卸貨,這一趟只賣了十五元。
老婦感嘆,單靠變賣廢品根本無法餬口。這句話道出的不只是個人的辛苦,更是許多高齡拾荒者共同的處境。
每到週四、週五,也就是各行各業在每週例休前清理堆積雜物的日子,永豐回收站總是大排長龍。站前的日常,正是這套運作三十年的資源回收體系最真實的縮影。
相較於上一輩,年輕一代丟東西毫不手軟,省吃儉用、修補破鍋的記憶,對他們來說早已陌生。時代的轉變,也悄悄改變了回收前線的面貌。
七十六歲的游國書接手岳父創立的永豐回收站,近年再交給兩名兒子繼續經營,三代人從事資源回收已經六十多年。
他提到一個令他不捨的例子:竹南鎮公所斥資逾千萬元、花了六年時間重修鎮志,其中一千三百頁的正文卷在八年前分送全鎮近三萬家戶,定價五百元的一冊,最後卻被當成廢紙以三元賣掉。
游國書觀察,老一輩拾荒者逐漸凋零,如今上門的客人有不少是街友,白天撿拾廢品換取零錢,晚上回到公園角落安身,生活相當辛苦。
因此他固定每年舉辦尾牙宴,感謝這些被他稱為客戶的拾荒朋友,這項傳統歷經一甲子從未中斷。
然而收入微薄的現實始終沒有改變。老人福利團體指出,拾荒者整理一整天的紙箱與寶特瓶,往往只換得二十八元,連一個便當都買不起。
近年回收價格確實不好,紙箱每公斤回收價只有一至二元,拾荒者的收入相當微薄。
許多弱勢長輩無依無靠,或因家庭因素必須扛起家計,在缺乏工作技能的情況下,只能選擇就業門檻最低的拾荒維生。隨著年紀漸長、體力衰退或受傷生病,生活便陷入困境。
彰化就有一名阿嬤,大兒子中風、小兒子因吸毒入獄,全家生計靠她拾荒與加工魚鉤維持。後來她年輕時搬運重物造成的腳傷加劇,無法繼續拾荒,只能靠社福團體持續提供生活物資與急難救助度過難關。
回收平權團體前年公布的調查資料顯示,拾荒者以高齡女性居多,約占七成。投入拾荒的原因包括年長後缺乏其他工作機會、家庭變故、失業,或需要照顧家人,每月收入普遍低於六千元。
調查中的另一個例子,是一名曾在電子工廠擔任生產線作業員主管的婦人。工廠搬遷到中國大陸後她失業,當時四十多歲的她要養育三個孩子,輾轉到麵店洗碗,並靠回收補貼家用。
屋漏偏逢連夜雨,她的丈夫車禍傷及腦部,造成智能與語言障礙。擔心丈夫走失,她只能帶著丈夫一起拾荒,兩人每月收入約一萬元。
長期研究資源回收體系的學者強調,拾荒者讓回收工作深入清潔隊車輛觸及不到的每個角落。如果回收物價格大起大落,對這些弱勢個體戶的生存將造成嚴重衝擊。
背景方面,台灣在一九九七年推動資源回收四合一計畫,由社區、清潔隊、回收商與回收基金組成回收體系。此後,騎車穿梭巷弄收舊貨的小型個體商逐漸被清潔隊回收車取代,而拾荒者的處境卻愈發艱難。
各縣市環保單位雖然都列冊關懷資收個體戶,提供包括每月補助保證回收金額五千元等措施,但社福團體指出,政府並沒有全國拾荒人口的實際統計數字。
許多拾荒長者屬於未被掌握的黑數,往往是社工訪視開案後才被發現,因此有不少補助政策無法有效傳遞給真正需要的人。
也有長者因行動不便,由鄰里居民直接把回收物送到家中;另有企業願意提供回收資源,但這些長者受限於體力與交通,往往難以配合。
關鍵數字:台灣資源回收率百分之五十七,全球名列前茅;紙箱每公斤回收價一至二元,拾荒者整理一整天僅換得二十八元;拾荒者約七成是高齡女性,每月收入普遍低於六千元;列冊關懷每月補助保證回收金額五千元,但仍有許多長者未被掌握。
從沿街叫賣的舊貨吆喝聲,到如今列冊管理的關懷專案,這門行業換了名字、換了工具,唯一沒變的,是那些彎腰撿拾的身影,依然走進鄉鎮最邊緣的角落揮汗工作。
後續值得關注的是,補助與關懷措施能否真正傳遞到未被掌握的長者手上,以及回收價格能否趨於穩定,讓第一線的拾荒者不再為了微薄收入而苦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