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數字:
- 68.7%:在三萬四千五百五十名B肝相關肝細胞癌成人患者中,確診肝癌之前沒有抗病毒藥物處方紀錄的比例。解讀:將近七成患者在走到肝癌這一步之前,治療流程就已經中斷或根本沒有開始,這是整場討論會最核心的缺口。
- 83.8%:在已有至少一年肝病照護紀錄、但沒有接受治療的患者中,沒有B肝病毒量檢測紀錄的比例。解讀:連病毒量都沒有量過,醫師就很難判斷該不該治療,評估這一關卡住了後面所有處置。
- 5.56倍:台大團隊追蹤兩千零七十五名尚未治療、也沒有肝硬化的慢性B肝患者,平均追蹤超過十六年,肝纖維化指數高於一點二九者的肝癌發生風險,約為低於一點二九者的倍數。解讀:一個簡單的指數,就能把高風險族群清楚區分出來。
- 4.87倍:多國研究顯示,接受抗病毒治療、沒有肝硬化的B肝患者,在治療一年後肝纖維化指數仍高於一點三者,肝癌風險約為其他患者的倍數。解讀:開始治療不代表可以鬆懈,治療後的指數變化同樣值得持續追蹤。
- 7601人:民國一百十四年肝和肝內膽管癌的死亡人數,居癌症死因第二位,較前一年增加八十八人。解讀:死亡人數還在往上走,防治工作沒有停下來的空間。
- 1萬1111人:把慢性肝病及肝硬化加計進來之後,民國一百十四年相關死亡的總人數。解讀:肝臟疾病的負擔遠比單看肝癌更大,必須從前端的追蹤與治療一起處理。
- 1.7萬至3萬人:健保放寬B肝抗病毒藥物給付條件之後,預估受惠的人數區間。解讀:給付放寬不是小幅調整,而是一次影響上萬名患者的政策變動。
立法院厚生會肝炎政策促進委員會今天召開專家討論會,把焦點放在基層B肝陽性個案的追蹤照護、風險分層,以及如何擴大治療。與會專家提出的數據描繪出一個清楚的問題:台灣的B肝治療工具並不缺乏,真正卡住的地方,是許多患者在確診肝癌之前,根本沒有走完評估與治療的流程。
世界衛生組織訂下的目標,是在二〇三〇年讓肝炎相關死亡人數比二〇一五年減少百分之六十五,距離這個期限已經不到四年。對照台灣的現況,這個目標顯得相當吃緊。醫界在討論會上指出,台灣肝癌防治目前面臨的困境,正是早期追蹤與治療銜接不足,患者往往在風險已經升高之後,才被看見。
死亡數字的走勢最能說明壓力的來源。依據衛生福利部的統計,民國一百十四年肝和肝內膽管癌居癌症死因第二位,死亡人數為七千六百零一人,比前一年增加了八十八人。如果再把慢性肝病及肝硬化加計進來,相關死亡人數合計達到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人。這些數字背後,是一條從感染、追蹤、治療到肝癌的漫長鏈條,而鏈條前端的斷點,正在讓後端的死亡人數難以壓下來。
委員會主任委員、台大醫學院臨床醫學研究所講座教授高嘉宏在會中提出上述統計。立委王正旭則指出,國民健康署的資料顯示,約有八成肝癌與慢性B型、C型肝炎感染有關。他認為,如果要朝世界衛生組織的目標前進,關鍵就是讓患者更早接受評估、追蹤及治療,而不是等到病情惡化才處理。
最讓與會者警覺的,是一份全國性資料的分析結果。義大醫院研究副院長許耀峻指出,在三萬四千五百五十名B肝相關肝細胞癌成人患者中,有百分之六十八點七的人在肝癌確診之前,完全沒有抗病毒藥物的處方紀錄。換句話說,將近七成患者走到肝癌診斷時,先前並沒有接受過抗病毒治療。
更值得注意的是評估環節的缺口。許耀峻進一步指出,在那些已有至少一年肝病照護紀錄、卻沒有接受治療的患者當中,有百分之八十三點八的人沒有B肝病毒量的檢測紀錄。病毒量是判斷是否需要治療的重要依據,沒有這項檢測,醫師就難以決定下一步,患者也可能因此一直停留在沒有被積極處理的狀態。
這樣的數據指向一個結論:問題不只是患者有沒有來看病,而是看病之後的流程有沒有把風險辨識出來。部分患者可能沒有完成病毒量評估,也可能沒有及時銜接到治療,這中間的每一個斷點,都可能讓原本可以提早介入的個案一路走向肝癌。
為了解決前端評估不足的問題,陽明交通大學醫學院講座教授兼主任吳俊穎認為,應該把肝纖維化指數納入肝炎患者的長期追蹤。這個指數可以作為基層安排後續檢查、以及決定是否轉介專科的依據,讓追蹤不再只是定期回診,而是有明確的分流標準。
肝纖維化指數的預測價值,來自長期的追蹤研究。高嘉宏指出,台大研究團隊追蹤了兩千零七十五名尚未接受治療、也沒有肝硬化的慢性B肝患者,平均追蹤時間超過十六年。結果發現,肝纖維化指數高於一點二九的患者,肝癌發生風險約為低於一點二九者的五點五六倍。這個差距顯示,指數不只是一個數字,而是一個能夠提前區分高風險族群的工具。
治療之後的追蹤同樣重要。其他多國的研究也顯示,在接受抗病毒治療、而且沒有肝硬化的B肝患者當中,治療一年之後肝纖維化指數仍然高於一點三者,肝癌風險約為其他患者的四點八七倍。這意味著,即使已經開始治療,指數的變化仍然值得持續留意,治療並不是追蹤的終點。
王正旭針對這個方向提出了兩項具體建議。第一項是建議國民健康署把血小板檢驗納入成人健檢。現行的成人健檢已經包含年齡、GOT及GPT等資料,只要再增加血小板檢驗,系統就能自動計算出肝纖維化指數,不需要額外做複雜的檢查。
第二項建議,是把肝纖維化指數納入B肝個案的常規追蹤,作為基層風險分層的依據。依照這個做法,低風險個案可以由基層持續照護,高風險個案則及早轉介專科進一步評估及治療。這樣的分流,可以讓醫療資源用在最需要的地方,也避免高風險患者在基層來回等待。
除了強化追蹤,健保給付的放寬也是這次討論的重點。健保署副署長顏家瑞表示,十月十五日的健保共擬會議已經通過放寬B肝抗病毒藥物的給付條件。慢性B肝患者如果病毒量達到兩千IU/mL以上,或者肝纖維化程度達到F2以上、同時ALT高於正常值上限一倍,就可以符合用藥條件。
給付放寬也牽動檢驗的銜接。顏家瑞指出,B肝表面抗原陽性的人,可以進一步接受B肝病毒量檢驗,用來評估自己是否符合治療資格。這個環節如果能夠順利接上,就能讓更多符合條件的患者實際走進治療,而不是停留在知道自己帶原、卻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的狀態。
另一項變動關係到B肝合併肝癌的患者。過去這類患者在治療結束之後,抗病毒藥物的給付只限六個月,這次放寬取消了時間限制,只要仍然可以檢驗到血清中的B肝病毒量,就可以持續使用抗病毒藥物。停藥前的檢測方式也同步調整,改為在停藥前三個月內,接受B肝病毒核心關聯抗原搭配表面抗原定量檢測。
這次放寬的規模不小,預估將有一萬七千人至三萬人受惠,新增藥費約為四點三九億元至六點三三億元。對患者來說,給付條件放寬代表治療的門檻降低;對整體防治來說,則代表更多患者有機會在更早的階段接受治療,而不是等到肝癌發生之後才處理。
台灣的B肝防治其實已經累積了相當的基礎。衛生福利部次長莊人祥表示,健保從民國九十二年開始給付B肝治療,截至民國一百十四年底,累計約有三十九點一萬人接受治療。今年九月起,已有二十二點三萬名四十至四十四歲的民眾接受B、C肝篩檢。國民健康署也已經與健保署建立協作機制,由國民健康署提供篩檢陽性名冊,再由健保署通知醫療院所接續追蹤。
從篩檢到追蹤的銜接,是接下來最需要被檢驗的環節。篩檢找出陽性個案只是第一步,後續有沒有完成病毒量檢測、有沒有依照風險分層安排照護或轉介,才是決定防治成效的關鍵。這次討論會提出的數據,恰恰顯示過去在這個環節上仍有不少個案掉了隊。
陳菁徽表示,後續將持續追蹤健保給付以及B肝病毒量檢驗的銜接進度,同時進一步討論肝纖維化指數是否可以先從特定族群開始推動。此外,也會加速把B、C肝檢驗結果上傳到健保資料庫及健康存摺,協助民眾掌握自己的檢查結果,讓B肝防治從確診之後的治療,進一步往前移到風險辨識與持續追蹤。
整體來看,這場討論會描繪的防治方向相當一致:先用更簡單的指標把高風險者找出來,再用更寬鬆的給付條件讓符合資格的人接受治療,最後用篩檢名冊與醫療院所的協作,把追蹤的斷點一個一個補起來。至於肝纖維化指數是否先從特定族群推動、給付放寬實際上路後的銜接速度如何,目前尚不清楚,仍有待後續追蹤。
對一般民眾來說,這次討論傳達的訊息也很實際。B肝帶原者除了定期回診,也可以留意自己是否完成病毒量檢測、是否了解自己的肝纖維化指數,以及健檢資料是否齊全到可以算出這個指數。這些看似細節的步驟,正是決定自己屬於低風險還是高風險、應該留在基層追蹤還是轉介專科的關鍵。
後續值得關注的時間點,包括健保給付放寬的實際執行情形、肝纖維化指數是否納入成人健檢與B肝常規追蹤的討論進展,以及篩檢陽性個案接續追蹤的完成率。如果這些環節能夠接上,台灣朝世界衛生組織二〇三〇年目標前進的路,才有機會從數字上的壓力,轉變為實際的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