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高雄內惟藝術中心,一座1比12的城市模型攤在眼前。仔細看騎樓、招牌、鐵窗,正是每天走過的街景;雖然知道它只是一堆紙箱和保麗龍構成,但加上發亮的交通號誌,空中還吊著飛機盤旋,讓人駐足良久,捨不得離開。
這是藝術家張立人的大型特展「Re:戰鬥之城」。這座城市不是一日建成的,它起先只是一座公寓模型,經過十多年、多個展覽的堆疊淬煉,才慢慢發展成一座完整的城市。
藝術家說,這座城市並不以任何真實城市為原型,而是他用童年記憶和對城市的印象拼出來的。但站在模型前,每個台灣觀眾幾乎都能認出自己的生活痕跡,這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正是作品最魔幻的地方。
有了城市之後,藝術家還用衛生紙與石膏模具,製作了108個人偶角色。這些人偶表面粗糙、紋理拙樸,只構成大略的人型。藝術家說,想像即使是這些粗陋的角色,仍可能抱有生存的慾望。
不只如此,他還為這座城市創造了一種奇異的語言,一種無人可以辨識的外星語,觀眾只能透過藝術家的翻譯來了解這些小人的意思。他甚至幫小人們打造了專屬的電視節目,作為這座城市的集體記憶,觀眾可以在電視上看見小人的身影,有些人是主角,有些人是觀眾,就像真實的人生。
《戰鬥之城》藝術高度的關鍵,在於藝術家接著以完全手工的方式,在這個台灣城市模型裡,為他親手塑造的人偶拍攝動畫電影。在精細的設計下,觀眾彷彿置身動畫影展,定格動畫的停頓與粗糙感,則為故事染上了一層荒謬的色彩。
事件時間線:這座城市如何長成
十多年前,一切從一座公寓模型開始。藝術家沒有一開始就設定宏大的計畫,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展覽中,不斷為模型添磚加瓦,公寓長成了街區,街區長成了城市。
城市成形後,108個人偶進駐。藝術家用最便宜的材料——衛生紙與石膏模具,捏出這群粗糙的小居民,並為他們發明語言、製作電視節目,賦予這座紙箱城市完整的社會紋理。
接著是動畫階段。藝術家以純手工定格動畫,為城市裡的人偶拍了兩部電影:第一部〈台灣之光〉,第二部〈經濟奇蹟〉,把這座模型城市變成了會動的寓言。
2024年,作品在北師展出,創下該展場觀展人數的歷年紀錄,證明這座紙箱城市的魅力跨越了年齡與背景。
2025年,作品獲得台新藝術獎肯定,並由台電典藏,從展覽作品晉升為機構收藏。
2026年,特展移師南部,在高雄內惟藝術中心登場,展期到10月26日為止,南部觀眾終於有機會親眼見到這座傳說中的城市。
第一部動畫〈台灣之光〉的內容,對照了現實的憂患。主角陳志強是個社經地位低下的魯蛇,向心儀的小明告白被拒,絕望之下成了要毀滅世界的恐怖份子,全台灣都在追捕他。
這時,美國以台灣保護者自居,派軍隊來執行軍事行動,結果引來世界各國在台北設立軍事基地。當空襲警報響起、裝甲車開進街區,街角卻依然掛著鹽酥雞攤位、競選招牌和水塔,小人物一邊逃難,一邊還在計較便當錢、生活開銷與工作。
看著電影裡的小人舉手呼應,高喊著這次輪到台灣來拯救世界,觀眾第一次感受到,台灣的電影也能像某些國家的類型片一樣殘酷而直接。日常還沒死,戰爭卻已經來了,這種並置就是作品最刺人的地方。
第二部〈經濟奇蹟〉則把鏡頭轉向另一種控制。故事描述一個不被承認的政治實體,被改造成了經濟特區,意識形態的戒嚴換成了經濟的戒嚴,令人不敢多想。
這個展覽讓人無法移開腳步的原因,也許是它讓觀眾無預期地看見了台灣集體潛意識裡不敢面對的那一面。身為因地緣政治處在衝突最前端的台灣,看見自己的城市被佔領的樣子,不只是旁觀他人的戰爭,也可能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痛苦預演。
我們是不是已經活在某種戰爭狀態中?灰色地帶的衝突算不算戰爭?作品沒有給答案,而是把問題丟回給每一位觀眾。誰在看、站在哪裡、和苦難是什麼關係,決定了會看見什麼,就像張立人的城市,每個人站在不同的位置,看見不同的街角。
因為有動畫和模型的關係,這個展覽吸引了大批年輕觀眾。他們津津有味地和模型自拍,隨著劇情驚呼。這一代人看到的,也許是怪獸電影裡的城市災難、是港片裡的圍城巷戰,而在藝術家作品裡,他們看到的是台灣自己的戰爭與怪物傳說。
不同世代、不同經驗的人,任務或許不是給出答案,而是好好地解釋脈絡。這個展覽最珍貴的地方,正在於它為新世代提供了一個理解地緣政治的入口,而不是一套標準答案。
展期只到10月26日。想親眼看看這座用紙箱、保麗龍和衛生紙堆出來的城市,感受小人物在空襲警報與鹽酥雞香氣之間的荒謬日常,動作要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