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被視為永恆愛情象徵的天然鑽石，正經歷一場劇烈的價值重估。產業數據顯示，過去五年間，一克拉天然鑽石的平均價格幾乎腰斬，就連主導全球鑽石貿易的龍頭業者都坦言，正面臨百年來最嚴峻的經營挑戰。
根據鑽石交易平台的統計，一克拉天然鑽石的平均價格，已從二〇二一年的約八〇〇七美元，下跌至目前的約三八九八美元，跌幅達到五成一，形同腰斬。追蹤投資級鑽石價格的市場指數，今年八月更一度跌到二四九〇點，創下歷史新低。
市場分析認為，多重因素正在同時打擊鑽石行情。首先是供給過剩。疫情期間生產商擴大開採，大量天然鑽石湧入市場，到了二〇二三至二〇二四年間，市場累積了非常龐大的過剩庫存，業界至今仍在設法消化。
另一股更關鍵的力量，是培育鑽石的快速崛起。所謂培育鑽石並不是一般印象中的仿冒品，而是透過人工方式製造，在化學成分、晶體結構與物理特性等方面，都與天然鑽石高度相似，價格卻遠低於天然鑽石。
兩者的價差相當驚人。在部分珠寶平台上，一顆接近無色、內含物極輕微且切工優良的培育鑽石，售價約四五〇美元；條件相近的天然鑽石，價格則高達二八〇〇至三二〇〇美元。依照克拉數、顏色與切工不同，培育鑽石甚至可能比天然鑽石便宜高達九成。
中國是全球培育鑽石產業的重要生產基地，早在一九六〇年代便成功合成鑽石，經過數十年技術發展，從工業用途逐步跨足珠寶級產品。其中河南是產業重鎮，官方媒體今年報導指出，僅柘城一地的培育鑽石年產量就達到約一二〇〇萬克拉；中國的培育鑽石毛坯產能約占全球六成三，而河南又占了中國相關產能的八成以上。
消費端的轉向更加直接。婚禮平台的最新調查顯示，二〇二五年美國婚戒市場中，以培育鑽石作為主石的訂婚戒指，已占全部銷售的六成一，較二〇二〇年大增二三九％。對部分消費者而言，既然外觀與物理特性相近、價格卻便宜數倍，培育鑽石自然極具吸引力。
產業人士對此看法不一。鑽石指數公司的執行長受訪時指出，天然鑽石市場目前瀰漫悲觀情緒，疫情期間的過度生產留下大量庫存，加上培育鑽石興起導致天然鑽石銷售下滑，是行情低迷的主因。
有珠寶業者則直言，消費者不應該抱著投資的心態購買鑽石。他認為，培育鑽石讓消費者可以更自由地挑選喜歡的款式，不必像過去一樣礙於預算，只能選擇較小的主鑽，再靠周圍配鑽讓視覺效果放大。
龍頭業者的財報反映了這波壓力。戴比爾斯今年上半年業績顯示，原鑽平均實現價格從去年同期的每克拉一五五美元，下跌三成二至一〇五美元，原鑽價格指數也下滑一成六。公司指出，中小型與較低品質的天然鑽石持續受到培育鑽石衝擊，中國市場需求依然疲弱。
不過市場也出現明顯的兩極化。大型、高品質的天然鑽石仍有一定需求，稀有特殊規格的定位，與一般婚戒用鑽不盡相同；反觀中低價位、小克拉數的天然鑽石，面對培育鑽石的價格競爭最為直接，壓力也最大。
值得留意的是，鑽石的價格從來不只由地底蘊藏量決定。礦商產量、庫存水位、珠寶商需求與終端消費，共同牽動行情走勢。這也解釋了為何稀有的形象與價格崩跌可以並存：當庫存過剩遇上強勢替代品，再動人的稀有敘事也撐不住價格。
需求面還有結構性的逆風。市場研究指出，結婚率下降、黃金與實驗室培育寶石日益流行，都削弱了部分市場對鑽石的需求，收入成長放緩與房地產疲軟也是影響因素。中國二〇二四年結婚人數僅剩六一〇萬對，約為二〇一三年高峰期的一半，即便去年小幅反彈，晚婚、不婚的社會趨勢已經確立。
分析師也提醒，鑽石還面臨流動性的考驗。一旦市場進入風險趨避、流動性優先的階段，鑽石會率先被排除在核心資產之外。交易平台今年初的報告顯示，一顆鑽石在二手市場的滯銷時間可能超過一年，即使最終成功售出，價格通常也不到原始零售價的一半。
這凸顯了鑽石與黃金的根本差異。黃金擁有高度標準化的交易市場，投資人可以隨時掌握即時價格；鑽石則受到克拉數、顏色、淨度、切工等多重條件影響，即使重量相同，價格也可能天差地別，買進的價格不代表未來能用同樣的價格賣出。
【關鍵數字｜鑽石行情關鍵數字】
- 五一％：一克拉天然鑽石均價五年跌幅，從約八〇〇七美元跌至三八九八美元
- 二四九〇點：投資級鑽石價格指數八月創歷史新低
- 九成：培育鑽石最高可比條件相近的天然鑽石便宜九成
- 六一％：美國婚戒以培育鑽石為主石的占比，五年大增二三九％
- 一二〇〇萬克拉：中國柘城培育鑽石年產量，中國毛坯產能占全球六成三
- 三二％：戴比爾斯上半年原鑽均價跌幅，從每克拉一五五美元降至一〇五美元
- 六一〇萬對：中國去年結婚人數，約為二〇一三年高峰期的一半
- 四％：獨立分析師的天然鑽石指數過去半年漲幅，同期培育鑽石指數跌七％
市場並非全無曙光。鑽石諮詢公司的創辦人認為，鑽石屬於可自由支配的奢侈品，就像高級手錶與精品包一樣，需要主動創造需求，目前的挑戰並非無法應對。
供給端也出現收縮跡象。隨著礦山減產、部分礦場暫停生產，天然鑽石的供應有望下降；若市場庫存持續消化，供需失衡的情況可望逐步改善。獨立分析師的統計也顯示，其天然鑽石指數在過去半年上漲約四％，同期培育鑽石指數則下跌約七％，出現一消一長的變化。
但分析人士也提醒，近期的價格回升可能更多來自供給減少，而非消費需求全面復甦。美國市場雖然傳出部分獨立珠寶商銷售回溫的訊號，中國需求仍在下滑，這場從恆久遠到價值重估的轉變，恐怕還沒有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