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想要從世界工廠升級為半導體強國,但在建設國內首座晶圓廠的關鍵一步上,卻傳出進度嚴重落後的狀況。這座由越南軍方企業負責的晶圓廠,動工至今已經九個月,廠址卻仍然荒煙一片,連關鍵設備的採購都還沒有談妥,距離原定的試產目標愈來愈遠。
這項計畫由越南軍方的電子電信集團負責,廠址位於河內近郊。今年一月,集團已經在場址舉行動土儀式,當時規劃在二○三○年以前全面投產,供應汽車、電信與航太產業所需的晶片,簡報中披露的目標製程為三十二奈米。越南財政部預估,項目投資金額約十三億美元。
然而,動土九個月之後,廠址的實際狀況卻與計畫藍圖相去甚遠。實地造訪的記者在現場只看到雜草遍地,看不到任何興建中的建築物。商用衛星公司與空中巴士今年一月、二月所拍攝的影像,同樣證實當地未興建任何建築物,廠區幾乎維持動土時的原貌。
進度延宕的原因,知情人士點出兩個關鍵因素。第一是負責單位缺乏建廠經驗,晶圓廠的興建涉及無塵室、特殊管線、電力與水資源系統等高度專業的工程,不是一般營建工程可以比擬,缺乏經驗的團隊在規劃與執行上容易遇到瓶頸。
第二是行政程序阻礙政府資金迅速到位。即使計畫已經獲得高層支持,資金要真正撥付到執行單位,仍須經過層層行政程序,任何一個環節卡住,都會讓工程進度跟著停擺。這兩個因素疊加,使得項目恐怕無法實現明年試產的目標。
設備採購的卡關,更是另一個值得關注的環節。知情人士透露,集團向荷蘭半導體設備商艾司摩爾洽購深紫外光曝光機等機台,已經談了數個月,卻遲遲無法敲定交易。交易所涉及的具體深紫外光機型,以及交易未成的原因,目前仍未可知。
機型的選擇並不只是規格問題,還牽涉到是否受到荷蘭的出口管制,以及連帶推估的費用。曝光機是晶圓廠最核心、也最昂貴的設備之一,機型一旦牽涉出口管制,談判的複雜度與時間都會大幅增加,這也是採購遲遲無法定案的可能原因之一。
另一個引人注意的訊號,是項目資訊從官方網站上消失。目前三十二奈米製程的相關資訊都已經從集團官網移除,也沒有公布是否有具備成熟製程技術的合作夥伴。對外界來說,官網資訊的消失,往往比官方說法更能反映項目的實際狀態。
不過,集團在回覆詢問時強調,項目正按照既定計畫與時程推進,將分階段執行,並在適當時機更新進度。越南財政部則仍未回應相關詢問。官方說法與現場狀況之間的落差,讓外界對項目的實際進度抱持疑問,也讓後續的進度更新格外受到關注。
從製程起點來看,從三十二奈米起步,被形容為相當積極的目標。以台灣晶圓業者力積電與印度塔塔電子的合作案為例,規劃最開始也是五十五奈米和九十奈米製程,之後才推進至二十八奈米。相較之下,越南直接以三十二奈米為起點,等於跳過了更成熟的入門製程,技術門檻與學習曲線都更高。
這並不代表越南完全沒有半導體基礎。在資本密集程度較低的半導體組裝和封測領域,越南近年出現快速成長。英特爾、艾克爾國際科技及另一家封測業者均在越南設有大型封測據點,三星電子也規劃興建晶片測試設施,顯示越南在半導體後段製程已經累積了一定的產業聚落。
但封測與晶圓製造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能力。封測做得好,不代表就能直接跨入晶圓製造,前段製程需要的製程整合、良率管理與設備調校經驗,都需要長時間累積。這也是為什麼外界對越南首座晶圓廠的進度格外謹慎,因為它考驗的不只是資金,還有整個產業體系的成熟度。
越南積極招攬外資設立晶圓廠,但目前成效仍不彰。對外資來說,設廠決策考量的是電力與水資源供應、人才、供應鏈完整度與政策穩定性,單一項目的延宕,未必會立刻改變外資的整體評估,但如果首座晶圓廠長期沒有進展,確實可能影響外界對越南半導體製造能力的信心。
事件時間線:今年一月,集團在河內近郊廠址舉行動土儀式,規劃二○三○年以前全面投產,目標製程為三十二奈米;今年一月至二月,商用衛星影像顯示廠址未興建任何建築物;過去數個月,集團與艾司摩爾洽購深紫外光曝光機等機台,至今仍未敲定交易;其後,集團官網移除三十二奈米製程相關資訊,也未公布成熟製程技術合作夥伴;原定目標是在二○二七年啟動試產,但以目前進度來看,達成目標面臨相當大的壓力;二○三○年以前全面投產的長期規劃,則要看後續階段性進度能否趕上。
對越南來說,這座晶圓廠的意義不只是多一座工廠,而是產業升級的象徵。從組裝與封測走向晶圓製造,代表越南希望在半導體價值鏈中往上移動,爭取更高的附加價值與技術自主性。正因為意義重大,項目的每一步進展,才會受到如此密切的關注。
對區域半導體版圖來說,越南的嘗試也值得觀察。東南亞各國近年都積極爭取半導體投資,馬來西亞、新加坡與越南在封測與部分製造環節各有布局,誰能先把晶圓製造做起來,誰就能在區域供應鏈中取得更關鍵的位置。越南首座晶圓廠的成敗,將成為觀察東南亞半導體競賽的一個指標。
後續值得關注的發展有三個。第一是廠址何時真正動工興建建築物,這是最直接的進度指標,衛星影像與實地造訪都會持續被用來驗證。第二是曝光機採購何時敲定,機型與交期將決定試產時程是否還有追趕的可能。第三是集團是否公布具備成熟製程技術的合作夥伴,有經驗的夥伴加入,往往是新進者跨過技術門檻最務實的路徑。
總結來說,越南首座晶圓廠目前呈現的畫面,是雄心與現實之間的落差。十三億美元的投資規模、三十二奈米的起點與二○二七年試產的目標,都顯示越南的企圖心不小;但動工九個月仍雜草叢生、設備採購未定、官網資訊移除,則顯示執行層面的挑戰比預期更大。官方強調按計畫推進,但市場與產業觀察者更在意的,是接下來能不能看到實質的工程進度。